自遊部落首頁管理介面會員登入

柏林遺往

作者 saricie | 6 十月, 2007

那天下午,興高采烈地前往德意志藝術館參觀特展。依著旅遊指南在波茲坦廣場(Potsdamer Platz)站下車。走出地鐵站,發覺自己竟陷於建築工地貫有的迷魂陣裡,由於多條道路封閉或改道,手上的地圖變得毫無用處。循著箭頭指標前進,發覺只是 使自己更深陷其中。最後竟繞回地鐵站。敗興之下,遂決定乘原車離開。一直想去的藝術館,到我離開柏林時都不再有機會成行。

這也成了那年夏天最不愉快的回憶之一。

五年前,藉著國際青年自願工作營的機會,我由波士頓來到了柏林。上午工作,下午自由活動的營隊,給予我不少時間,可以用悠閒的步調,細細尋訪這歷史名城的過往,及好好體會她當今的種種面貌。

這個歷經了繁華雲煙,族群衝突,戰禍,以及戰敗後淪為列強籌碼,以至於分裂成雙城,最後分久而合,掙扎著重新整合的大都會。

 

一‧柏林的五次蛻變

二十世紀也許是人類歷史上最動盪不安的世紀。而柏林的命運,也許是此世紀最富波折傳奇的吧!單單一百年內,這城市即歷經了五次政權的更迭,及五次形 貌精神的蛻變。二十世紀初普魯士統一德國不久,良善的社會制度及科學發展,使德國成為世界屬一屬二的先進國家。柏林則是這強大帝國的首都。一九一八年,第 一次世界大戰的戰敗,使得德國割地賠款,民族自信心大失。然而君主立憲制告終,邁入共和體制,卻帶動了社會風氣的開放多元化。

二零年代的柏林,雖經濟蕭條,卻成就了文學,藝術,及科學的黃金年代。由於藝文風氣鼎盛,柏林成了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但夜夜歌舞昇平,紙醉金迷的日子在經濟景況不佳,貧富懸殊增加的時代只是更加深一般百姓的不滿。希特勒因此伺機奪權,開始了歐洲史上最黑暗的時日。

希特勒成為首相後,開始剷除異己,掀起族群仇恨,猶太人開始受到迫害。希特勒最終掀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腥風血雨,使德國成為了世人心目中的 邪惡帝國。作為帝國總部的柏林在二戰末期遭到猛烈轟炸,幾乎成一堆瓦礫。戰敗而成為被佔領國的德國,在美蘇列強角力的競爭下,成為一個分裂的國家。而全部 位於東德境內的柏林,則因東西兩半被不同陣營佔領,而分裂成東西雙城。

西柏林成為東德人民逃往自由世界的跳板。於是於一九六一年,共黨專政的東德沿著柏林與東德的邊界築了道舉世聞名的柏林圍牆。共產專制與民 主制度的差異,首度由意識型態具體化成了冷硬的圍牆。資本主義下的西柏林,璀璨繁華。而共產專制下的東柏林日益貧窮,蒼涼蕭瑟。原本同一城的市民逐漸演化 成兩種不同的民族。

隨著八十年代末期,「蘇東波」絲絨革命的骨牌效應,柏林圍牆與共黨專制同時應聲而倒。一九九0年,西德迅速統一了東德,東西雙城也重新統合為一。西元二000年,德國還都柏林,柏林又重新成為了當今加速統合中的歐盟第一大國的首都。

柏林的五次蛻變,承載了德國近代史的沉沉重擔。如今才剛邁入二十一世紀,回顧上世紀的種種,竟宛如千百年般的久遠。也許是我慣有對歷史演變 的著迷,抑或是對一個曾因政治局勢分離的民族的熟悉認同感,我對柏林,向來有種難言喻的神往。終於能造訪柏林,心中自有種莫名的感動。佇足柏林街頭,四處 閒逛走訪,我很想拾得她那書本中閱歷千百次,有點熟悉,卻已片片流失的過往。想從一磚一瓦,斷埏遺跡中,去感受歷史的種種謬誤,種種偶然。

 

二‧尋找圍牆遺蹟

「柏林圍牆的遺址,究竟在哪呢?」

據說這是來到柏林的觀光客,最常問的問題。

住在柏林的那一個月,或搭巴士,或搭地鐵 (U-Bahn), 或搭捷運 (S-Bahn) 在都會各角落穿梭。不時來回東西兩半間,卻難以察覺何處才是過去「兩德時期」的邊城疆界。似乎圍牆的每片磚塊早都被徹底剷除,消失到不留一丁點兒痕跡了。

有時搭車從一條街才過了十字路口,週遭景觀建築剎時黯淡了起來,我便假設自己墜入了昔日共黨東柏林的領域。查看地圖街名,才了解自己仍在原 屬西柏林的區域中。「誰說資本主義的西柏林就不會有破落失修的街景?」多次這樣的經驗後,竟覺得在統一數年後,我還如此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熱心地為他們界 東分西,實在有些可笑。畢竟,隨著時光流逝,統一後的東西雙城只會演進得愈來愈相近。街景,風俗,思維,都只會漸漸同化,以至融合為一。這對現今的柏林市 民來說,其實是件好事。畢竟人民意識形態的分離對立,只會造成社會不安,阻礙進步。反倒是錯過冷戰時代東西分離景觀的我,有種非常自私地,錯過好戲看的遺 憾。

如果仍看得到柏林圍牆的片甲殘骸,也許可以稍緩我與歷史錯身的失落。但如今柏林圍牆的遺蹟,究竟在哪呢?

經當地友人的指引,我來到了弗列得立克思罕(Frierichshan,位於前東柏林境內)的東邊藝廊(East Side Gallery)。陳列此處的,正是如假包換的圍牆遺跡。這裡,每段牆面都繪滿了當年西柏林藝術家的塗鴉。圍牆倒塌,兩德統一後,分散各區的圍牆被移置此 地。其中最有趣,最具創意的塗鴉被挑選出,陳列展示於此供後人觀賞,也保留了柏林慘痛歷史的第一手資料。綿延數百公尺的陳列,不僅是歷史遺跡,也是過去數 十年來前衛藝術的展示。多數塗鴉頗具專業水準,筆觸運用生動,內容則思索著柏林分裂分治的無奈,以及對東德同胞深鎖鐵幕的悲哀。有的作品傳達對和平的渴 望,鐵幕子民對自由憧憬;有的則譏諷東德共黨的無能,只能以有形的牆堵死人民行動自由,卻賭不住逃向自由的渴望。最突兀的一幅畫作描繪前蘇聯總書記布里茲 涅夫及東德共黨頭目何內克熱情擁吻,看似中老年版的男同性戀主題,實則神妙地傳達了自古獨裁者惺惺相惜的人間異象。

最令我感動的是一幅以圍牆原色深灰作底,添加畫上的裂縫中掙扎長出的朵雛菊,頑固地向上攀爬。彷彿再使勁一點兒,即可破牆而出,奔向自 由。當年東柏林人民對自由的渴望,破牆而出的殷切歷歷在目。他們的心願,也終在圍牆築成二十八年後的一九八九年,達成了。這朵雛菊最終等到了她的春天。

當年這些塗鴉只能畫在牆的西面,東柏林市民見著的只是圍牆東面的單調深灰色。牆東側當年處處布滿軍警哨站,哪有人敢在此隨意塗鴉?畫作中 被描繪的對象卻無緣看到這些作品,顯得特別諷刺。然而當今重整過的東邊藝廊,有塗鴉的這面一致面東。不到東柏林,反而還看不到這些作品。歷史的詭弔令人晞 噓不已。

此刻,圍牆上方一列來自牆西的捷運車列呼嘯而過。不到數秒的時間,這列車已跨越圍牆,由西柏林進入了東柏林。一點兒也不費吹灰之力地,就這樣跨過了東西界限。

我才想起,柏林已不再是分裂區隔的兩個城市。

 

三‧查理哨站

要了解柏林圍牆的歷史及它對柏林市民的種種衝擊,就得到「查理哨站」走一趟。查理哨站 (Checkpoint Charlie)是原先東西通行的海關要塞,如今已被改成描述圍牆歷史的博物館。小小兩層樓的陳列室,展示著冷戰時期關於這個分裂城市的種種故事。絕大多 數的展覽重心是放在東柏林人如何越牆逃到西方的軼事。為了自由,各式各樣的設計巧思紛紛出籠,由地上(藏匿客車行李廂),地下(未被堵死的下水道),甚至 空路(熱氣球或滑翔翼),都有奔向自由的途徑。無奇不有,令人眼花撩亂,也由此可看出為了爭自由,人類所能激盪出的各種創意。當然,也有不少人失敗而喪 命,圍牆反而成了他們的墳場。

小型影視廳正播放著闡述圍牆歷史的影片。教我看得入迷的,是它對那歷史性一夜的詳盡描述。一九八九年秋,戈巴契夫改革開放旋風已捲遍全 歐,不少國家先後棄絕共產主義,開放人民政治選擇及傾聽民眾心聲。少數冥頑不靈,仍抵死不從時代潮流的共黨領袖,漸覺四面楚歌。東德領導人何內克即為其中 之一。十一月,共黨黨團了解到要求民主改革的聲浪再也抑遏不住,於是暗中計畫罷黜獨攬大權多年的何內克。在權力即將過度轉移的波折中,民眾將要求開放的訴 求聚焦在柏林圍牆的開放,讓人民能真正享受穿梭東西之間的自由。由於耳語謠傳不斷,人民示威請願隊伍益加龐大,東西重新開放已勢在必行。然而,共黨政府為 了國安顧慮,對宣佈圍牆開放的決定一再踟躕。十一月九日,由於新聞誤報,誤以為東西邊界將於當夜開放的數十萬民眾湧向圍牆的數十個哨站。執政團了解,如當 夜不立即開放,恐怕會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大暴動,只好心一橫,正式開放了這個禁錮了東德人民二十八年的高牆。一起誤會竟成為喜劇收場,亦再顯示了歷史的詭 弔。而圍牆的開放,倒塌,也為東西兩德在接下來一年內迅速統一埋下伏筆。一九九零年十月三日,東西德正式統一,結束了長達四十五年的分裂。

影片紀錄了歷史性的那一夜。當東柏林人走過圍牆,西柏林早已準備好了香檳在另一頭歡迎他們。螢幕上重現了被圍牆隔離了近三十年的同胞,在 那一夜重聚時的欣喜若狂。完全不相識的人在牆邊相擁而泣。這樣的興奮與感動,連坐在大螢幕前,和這段往事隔了近六年的我,也不覺濕了眼框。

接下來,畫面跳到一九八九年除夕,來自各地的年輕人或坐,或站在已開始傾頹的柏林圍牆上,一起迎接一九九零年代的到來。

忘著螢幕,我感受到股鉅大的遺憾。遺憾我當時竟沒有拜訪柏林,錯失了參與這場歷史盛會的機會。感覺就如此與這個城市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刻,錯身。

 

 

四‧重建

一九九零年代的柏林,似乎像一座大建築工地,到處都在敲敲打打。統一後的德國政府既已決定還都柏林,自然得把這曾風雲一時的故都重新打造成如紐約或巴黎般的世界級大都會。訂在2000年前完成所有由波昂還都柏林的工作,正好可迎接新世紀的來到。

我客居柏林時,遷都的準備工作正如火如荼進行著。有名無實的總統已將辦公室遷到柏林,打算加蓋個透光玻璃頂的國會大廈 (Reichstag) 則在趕工中。布蘭登堡城門南邊,曾被圍牆腰斬為二的波茲坦廣場,已被包括賓士汽車在內的數十個企業相中,將此地建為「新柏林」的高級商圈。數十棟新奠基的 摩天大樓正向上快速成長著。但現在只感覺塵沙滿天,道路開腸破肚,窒礙難行。也難怪我當時出了地鐵站後怎樣也找不到去藝術館的路。不遠處的「菩提樹下」大 道(Unter den Linden),則出現了不少國家為了德國遷都後,它們也得跟著遷過來的新大使館。

「菩提樹下」大道這一帶是柏林歷史悠久的「城中區」(Mitte)。未經戰火洗禮前,此地一度是整個柏林的精華所在。在列強勢力瓜分柏林 後,位於布蘭登堡城門東邊的城中區不幸落入了蘇聯的勢力範圍,劃進了東柏林。由於東德共黨政府對古蹟的疏於照料,此區頗具歷史價值的樓宇房舍,便被任其荒 廢破敗。

如今已統一五年了,我發現不少樓宇已被整修粉刷得煥然一新。也有的則正緊密包裹著,想必帆布覆蓋下,整修工作也正加緊進行著。突兀地是, 有的建築不知是否是因屋主資金缺乏,還是尚未尋得適切的重建藍圖,仍以其破損落魄的面貌聳立著。斑駁油漆及破裂的窗櫺,彷彿還沉睡在陰鬱晦暗的東德時期。 在城中區的古老街道漫遊,常常一條街區裡,極舊,極新,及整修中三種不同面相的屋宇不協調的並列著。這也形成城中區的特異景觀。

當然,有的房子是自己選擇維持原貌,拒絕加入整修換新的行列。他們寧可以殘缺的面容留下歷史的見證。一棟在二次大戰時,被聯軍轟炸掉了半 邊的公寓建築,竟在戰爭結束了五十年後還以半殘的危樓面貌聳立著。東德時期政府對它不聞不問。統一後的市府原本想將它整個拆除,原地蓋個全新的商業大樓。 然而在藝文界人士奔走遊說下,力倡其歷史價值,終是將它保存了下來。如今這後半面沒有牆壁的四層樓建築竟被轉換成了前衛藝術中心。來自歐洲各地的年輕藝術 家在這動樓房中設立自己的工作室及展覽廳。

樓房後方雜草叢生的空地樹滿了形狀不規則的廢五金雕塑,亂中帶序地,彼此爭奇鬥艷著。不知從何處撿來的破船,生鏽的廢棄巴士,以及板凳,散置在空地各個角落,不嫌棄的遊客可用來休憩。此般巧思,重新定義了公共空間裡靜物與交通工具的使用規則。

這塊空地,其實是「塔赫勒」(Tachelles)酒館的後院。夜幕低垂時,位於前衛藝術中心一樓的「塔赫勒」也開始熱鬧了起來。大部份年 輕人不愛侷限室內,買了酒或小菜後即走到後院,三五好友喝喝唱唱了起來。由於氣氛輕鬆,再加上酒精催化,大夥兒很容易就拋棄羞怯,和隔鄰的人攀談起來。我 們服務隊雖包含多國成員,除了我之外卻都只限於來自歐洲國家。在塔赫勒,我卻結識了歐洲與北美之外,來自北非,拉丁美洲,以及亞洲國家的年輕旅者。一個傾 塌了一半,沒有後壁樓房的後院,竟成了小小聯合國。

閒聊中發現,像我一樣飄洋過海而來,想看看快速變遷中柏林的旅者還真不少。也許,隨著這一代年輕人旅遊機會的增加,接觸機會增多,對彼此的了解也不再限於書本裡的刻板印象。我們將可以學著去喜愛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種與文化,捐棄自己原本的種種成見。

這樣一來,六十多年前發源與柏林,納粹黨所掀起的種族仇恨及謀殺才不會再重演。

 

 

五‧柏林遺往

離開柏林也快六年了。雖再也沒有重訪的機會,這個城市卻總是與我魂牽夢縈著。也許是她在上個世紀的種種歷史悲劇與衝突,是如此充滿了傳奇色彩。而她克服自己歷史悲情過往,大步邁向新世紀的果決,也帶給了我人生新的啟示。

最近才開幕的柏林國際影展,是遷到波茲坦廣場影藝大會堂舉辦的第二屆,我無意間在電視新聞中看到。其中建築的富麗堂皇,美侖美奐,教我很難 和六年前與我短暫相會,龐大醜陋的工地聯想在一起。這些造成甚大不便的,無所不在的惱人工地,如今也成為了歷史。柏林終於完成了她的第五次蛻變。下次要去 德意志藝術館,該不會這麼難找路了吧?

一直為自己與歷史錯身而遺憾,實際上,我趕上了柏林正式變身前,歷史傷痕完全結痂脫落前的最後面貌。如今,全新的柏林,歷史中的某個片斷 是永遠的遺失了。想想,我也許是幸運的。柏林二十世紀的五次蛻變,帶來的種種創痛中,我遭遇到的,其實是最無關痛癢的。我只見證到世紀末,統一後的的重建 工程。


發表回應
 authimage